木桶里水汽氤氲。

　　陈知年泡在温热的水中。

　　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。

　　他忽然仰起头，看着陈寒年。“哥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有什么心愿吗？”

　　这问题来得突然，陈寒年舀水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他沉思片刻，眼神慢慢亮了起来，那光芒很坚定，“有。”

　　他放下水瓢，“哥要做那文武双全的百官之首，执掌天下。要那人间，再无一个百姓受饥馁之苦！”

　　“要那朝堂之上，再无阿谀奉承、尸位素餐的墨吏！”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望向无垠夜空，“要我大明龙旗！插遍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山河！”

　　柴房内。

　　陈寒年的话清晰地钻了进来，每一个字都敲在朱元璋心上。

　　做百官之首？

　　再无饥馁百姓？

　　没有墨吏？

　　大明龙旗插遍山河？

　　轰隆！

　　仿佛一道霹雳！

　　在朱元璋脑海中炸开，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。

　　他早已不是毛头小子，年轻时听腻了豪言壮语。

　　但此刻，这年轻人的话，却让他心头剧震！

　　他猛地抬起眼。

　　望向门缝外那年轻捕快的侧脸。

　　水汽氤氲中，陈寒年的眼神异常明亮，像是燃烧着火焰，带着某种奇异的光芒。

　　朱元璋下意识眯起了眼，心中竟涌现一种错觉。

　　这青年，仿佛在发光。

　　他似乎相信，眼前这个倔强的小捕快，或许真的能做到他所说的一切。

　　人才！

　　这念头无比清晰。

　　绝对是可造之才！

　　这小子是个人物！

　　朱元璋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
　　这样的人才，必须吸收进朝廷，为咱所用！

　　院子里。

　　陈知年听得小嘴微张，接着啪啪啪，他兴奋地拍起掌来。

　　小手拍得通红。

　　“哥！你说得真好！真厉害！”

　　水珠溅了陈寒年一脸。

　　陈寒年笑了，那是一种由衷的开怀。

　　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，问道：“那你呢？知年有什么愿望？”

　　陈知年歪着小脑袋，认真地想了想，“嗯……我的愿望，就是帮助哥实现哥的愿望！”

　　柴房内。

　　朱元璋听着这童稚却真诚的愿望，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趣味。

　　他暂时忘了后背胎记的事，静静地听着。

　　这一问一答，在帝王耳中，竟显得格外动听，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。

　　“哥。”陈知年洗得差不多了，换了话题，“今天私塾先生教课，先生说，治理天下必须以仁治，可我觉得……不对！”

　　陈寒年拿起布巾，“哦？为什么不对？”

　　陈知年像背书一样，声音清脆，“哥你说过，咱们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帝，起于微末，得了江山后了，推行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。努力回想陈寒年说过的话，“外儒内法！那就应该以法治天下才对！先生说错了！”

　　柴房里，朱元璋刚缓和的心情，再次被狠狠冲击！

　　我的天！

　　他的眼睛猛地瞪大，脸上写满了惊愕。

　　这……这真是两个乡下孩子，在谈论的话题？

　　这不对劲！

　　太奇怪了！

　　这俩娃子，不该在说怎么玩泥巴吗？

　　不该讨论村口的狗要不要宰掉？

　　怎么一转眼，就争论起治理天下的大道理了？

　　还是关于咱洪武皇帝？如此突兀？如此……高深？

　　院子中。

　　陈寒年拿着布巾的手停住了。

　　他沉吟着，思索着弟弟的问题，过了一会儿，他才缓缓开口，“你和先生说的都对，也都不对！”

　　柴房内的朱元璋，捕捉到这句话，心里立刻嗤笑一声，不屑涌上来。

　　小娃子口气倒不小。

　　咱是啥人？

　　开国皇帝！

　　治理天下的事，还能没你懂？

　　咱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，就不信你这乡下捕快能讲出什么花来。

　　陈寒年继续给弟弟擦背，动作轻柔，嘴里却清晰地说着，“如今皇权集中，治理天下全凭皇帝一人。如今治理天下早就不止是简单的仁治、法治，而是过渡到帝王心术！”

　　嗡！

　　这四字入耳，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震，如遭电击！

　　刚刚的不屑瞬间僵在脸上。

　　帝王心术？！

　　这小子他竟然懂这个？！

　　不可能！

　　这完全是宫廷深处的隐秘学问！

　　别说一个捕快，就是许多朝廷大员，也只知其名，不知其髓！

　　朱元璋惊愕无比，刚才的轻蔑烟消云散。

　　好奇心像爪子挠着他的心。

　　他几乎要把眼睛贴在门缝上，想听得更清楚些。

　　院子中，陈知年也被这四个字吸引。

　　他好奇地眨巴着眼睛，“哥？什么是帝王心术？”

　　“帝王心术么…”陈寒年语气沉稳，“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。无外乎三点！”

　　“哪三点？”陈知年追问。

　　柴房内的朱元璋，心脏也跟着揪紧。

　　三点？

　　是哪三点？

　　他竖起耳朵，生怕漏过一个字。

　　“驭人！”陈寒年吐出第一个词，“让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，做最合适的事，让他们甘心出力，甚至互相制衡。”

　　“平衡！”他接着说第二个词，“朝堂之上，文武之间，功臣勋贵，乃至地方与中央，力量必须平衡！此消彼长，才能维持稳固，不能一家独大！”

　　“最后一点。”他加重语气，“恩威！”

　　“恩是甜枣，威是大棒！，缺一不可！”

　　“光给恩，人不知惧；光用威，民心必失！恩威并施，方为驾驭之道！”

　　他说完了。院子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
　　柴房里，朱元璋彻底愣住，如同泥塑木雕。

　　驭人？

　　平衡？

　　恩威？

　　这三点！

　　恰恰是他朱元璋登基以来最为核心，最为得意的治国方略！

　　只是从未如此精炼地总结过！

　　一个乡下小捕快，竟然将帝王心底最深沉的算计，如此精准，如此赤裸地点破，而且说得如此透彻入骨！

　　朱元璋的震惊无以复加。

　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，只剩惊艳！

　　这小子太惊人了！

　　这份见识，这份通透，绝对是治世大才！

　　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门缝外。

　　脑子飞快转动。

　　如果……如果此人能为自己那失而复得的大孙所用，成为新君的臂膀那该多好！

　　他惊喜地发现，自己的孙子与这陈寒年心意相通，极为投契、

　　这陈寒年俨然已是未来皇孙天然的左膀右臂啊！

　　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，瞬间冲淡了之前的种种愤怒屈辱。

　　小子！

　　朱元璋在心中暗道，先前咱还想把你千刀万剐，现在看来，你命不该绝！

　　不但有才学，还懂孝道，更有谋略眼光！

　　好！

　　好得很！

　　陈寒年当然不知道，自己抓住的“花斑鼠”，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，也是他内心深处，最为推崇的皇帝之一。

　　院子里。

　　陈知年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只觉得哥哥说得极有道理。

　　“哥，你懂得真多！”他由衷赞叹。

　　陈寒年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