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散尽，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掌形坑洞。

孙悟空躺在坑底，那座压了他五百年的大山骤然消失，身体一时间无法适应这种空荡，胸口一闷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每一声咳嗽，都带着金色的血沫。

一道青色的身影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。

来人正是林杰。

他弯下腰，伸出手，动作轻柔地弹去孙悟空身上沾染的灰尘，像是拂去一片不该落在他身上的落叶。

那只手，刚刚才抹去了一座镇压三界的巨山。

此刻，却小心翼翼，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

林杰看着悟空那张满是血污和疲惫的猴脸，那双曾燃着不灭火焰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黯淡的余烬。

他温和地开口：“悟空，师兄来晚了，你受委屈了。”

这句话很轻，却比刚才天崩地裂的动静，更让孙悟空心神剧震。

他艰难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中，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熟悉，是因为这张脸曾伴随他度过了在方寸山最无忧无虑的岁月。

陌生，是因为记忆中那个总是在菩提树下打瞌睡、在后山溪边钓鱼、浑身没有半点法力波动的咸鱼师兄，怎么也无法与刚才那个一掌抹平五指山的盖世强者重合。

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，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撕扯、碰撞，最终缓缓合而为一。

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委屈，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激动，瞬间冲垮了他五百年不曾弯曲的脊梁。

所有的坚强，所有的不屈，所有的桀骜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
孙悟空的猴眼瞬间通红，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，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嘶哑到极致的哽咽。

“师兄！”

……

天庭，凌霄宝殿。

玉皇大帝从龙椅上霍然起身，他死死盯着昊天镜中那个青衣男子的背影，手中的琉璃酒杯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，最终化为齑粉。

“查！”

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无法遏制的震怒与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。

“他是谁！从何而来！为何会出现在那里！”

太白金星躬身上前，额头全是冷汗。

“陛下，此人……此人出现得太过突兀，仿佛……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，天机一片混沌，什么都算不出来。”

玉帝一挥袖袍，指着镜中的画面。

“菩提老祖！方寸山！孙悟空喊他师兄！这还不够吗！”

“他一定是菩提的另一个弟子！一个隐藏了千年的棋子！”

……

西天，大雷音寺。

莲台上的诸佛菩萨集体失声，大殿内一片死寂，只有佛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
他们看着法力水镜中的画面，那个青衣男子，那个被他扶起的妖猴，感觉自己的信仰和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
普贤菩萨的坐骑六牙白象，不安地刨动着蹄子。

“他……他怎敢……”

文殊菩萨的脸上也满是错愕。

“他不仅毁了佛祖的法旨，还……还治好了那妖猴！”

观音菩萨望着水镜，柳眉紧锁。

那个男人的身上，没有因果，没有命数，一片虚无。

这比拥有通天彻地的法力，更让她感到心悸。

“佛祖，此人藐视我佛门，断不可留！”

一尊怒目金刚忍不住开口，声如洪钟。

莲台之上的如来佛祖，始终没有开口。

他只是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，金色的佛眸中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。

……

五指坑底。

林杰对来自三界各处的窥探视若无睹。
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。

那丹药通体翠绿，没有丹香，没有霞光，更没有品阶之分，看起来就像是用路边的野草随便搓成的泥丸。

这是他用方寸山后院最普通的草木，以自身道韵随手炼制而成。

他将丹药，轻轻塞进了孙悟空的嘴里。

“张嘴，吃了它。”

孙悟空下意识地将丹药咽下。

丹药入口即化。

没有狂暴的药力，而是一股温和却磅礴到无法想象的生机，如春日暖阳下的溪流，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，滋润着他每一寸干涸的经脉与血肉。

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、结痂、脱落，露出新生的皮肤。

体内被打断的骨骼，在“咔咔”声中自动接续、重塑，变得比以往更加坚韧。

丹田中早已干涸的法力，像是被注入了源头活水，再次变得充盈、澎湃。

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
“噌！”

孙悟空从坑中一跃而起，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。

他活动了一下筋骨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失而复得，甚至比大闹天宫时更加强大的力量，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
他看着林杰，有千言万语想问，有无数的谜团盘踞在心头。

师兄，你到底是谁？

师兄，你为何这么强？

师兄，这千年你到底……

然而，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。

一股浩瀚无边，沉重到足以压塌万古青天的佛威，从九天之上，轰然降临！

整个西牛贺洲的天空，在这一瞬间，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金色。